ICU,也就是「加護病房」,專門收治病情危急、需要密集監測和治療的病人。講者大寶是任職於大林慈濟醫院的專科護理師,轉化多年工作經驗,讓生死議題回到每個人的日常,用更正向的心態思考與提早準備。





講座:ICU生死課:專科護理師的真實日常
講者:呂大寶(急重症專科護理師)
時間:2025/9/4(四)19:00-21:00
地點:慢靈魂咖啡


專科護理師的養成

為什麼會成為一名專科護理師?大寶從自己的成長經驗聊起。小時候的大寶是鑰匙兒童,放學後喜歡到台大醫院(舊院區)閒晃,早期的院區是日式的木頭窗,中間有庭園,加上室內有空調、可以坐、有飲水機,這些條件以外,大寶特別喜歡看人來人往,觀察那裡所有的人在做些什麼。高中時的打工經驗也發現自己非常喜歡與人互動,比起後勤,更喜歡在前台服務顧客,綜合這些條件:喜歡醫院、喜歡與人互動的職業,所以就讀了護理系。入學後更確定自己真的很喜歡醫療護理,而護理系也能夠學習到很多人際互動的方式。

大學畢業時替代役制度剛起,為了彌補公務人員的缺口,有各種專業役別,外交、警察、消防等等,大四已取得護士執照的大寶報名了消防役。

服役地點是在湯德章紀念公園旁的消防隊,該分隊是日治時代的建築古蹟,由於將來想在醫院從事護理工作,希望藉由這個機會了解前端的狀態──在人進到醫院前的樣子,救災現場的狀態、如何受傷的,起紛爭或各種原因。這段時期的經驗有太多印象深刻的故事,甚至遇過有人在網咖被砍受傷,許多專心打電動的人都沒察覺,被砍的當事人還想練等告一段落再上救護車;還有一次是和死亡很接近的是半夜的火警,因為是第一個抵達的分隊,大寶是最前鋒的滅火者,直到其他分隊也抵達,才發現自己全神貫注又緊繃地站了好久,一放鬆就沒力氣了。這些經驗都成為日後的養分,退伍後的大寶到大林慈濟醫院服務,一開始選擇急診,後來到加護病房,護理師的資歷至今已經累積25年。


什麼是ICU?專科護理師的日常工作?

介紹完自己,接著介紹今天的關鍵字:ICU。ICU全稱是Intensive Care Unit,意指比平常更密切、非常的照顧,台灣翻譯為加護病房,英語系國家可以雙關I See U、I Save U、I Care U,香港稱深切治療部,日本則是集中治療室。戰爭時代發展出檢傷分類,讓醫護人員快速初步判斷傷患眾多的現場,應該處理的優先順序;加護病房則是其延伸,在資源人力有限的醫療環境中,什麼狀況的病人需要最密集、最好的照顧。所以加護病房的護病比(護理人員和病人的比例)大約是1:2-3,和一般病房大不相同。

一般人對加護病房的想像是什麼樣的呢?躺在病床上被很多人圍繞?插著管、旁邊擺滿儀器?有病人的哀號聲、醫護人員吵架聲、機械和瓶瓶罐罐的聲音?大寶展示了大林慈濟醫院的實際空間,其實和一般病房差不多,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,讓病人能充分休息,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氣味,只是會有一個板子寫著病人的狀況。



加護病房裡是一群專家建立起來的醫療團隊,以醫師為主,另有護理師、專科護理師、呼吸治療師、藥師、復健師、營養師、社工、心理師等等,各司其職。醫師主要決定治療計畫、制定治療流程,護理師延續醫師所交代的照護狀態;呼吸治療師是專門針對胸腔或肺炎治療、設定呼吸器的技術人員;醫師決定的治療計畫和藥物,由藥師作後端的審核把關;在台灣由於人手和制度限制,多半由護理師代替復健師,僅協助簡單的關節活動;心理師的加入更稀少,但心理師、社工可以提供家屬相關協助。

那麼,專科護理師──也就是大寶的角色──是什麼呢?二戰後,醫療人力匱乏,於是開始將護理人員培訓成專門的人才,具備進階知識、技能和臨床經驗,以銜接醫療人員的不足,專科護理師是「進階版」的護理師,介於住院醫師、護理師之間。台灣大約是在1980年代開始發展,逐漸強化醫院照護系統,在2006年正式執照化。專科護理師兼具非常多的角色,協助傳遞訊息、協調照護資源、照顧病人及家屬、甚至可以教育基本的護理人員。

地區醫院的住院醫師人力稀少,專科護理師相當於醫師助理,必須在主治醫師、護理師的中間,先了解、協調、評估病人的狀況,協助醫師制定治療計畫和評估成效。專業護理師可以在醫師指示下,安排住院、出院、確認手術排程、確認藥物的治療計畫、確認病人狀況和安排相關檢查……概括而論,即是在醫師的指示下,從事醫療輔助行為。幾乎所有想得到的事,都能請專科護理師協助與協調。若以當兵為例,專科護理師類似士官長,是一個中介的角色,即時處理大部分的狀況,更複雜或是需要資源,士官長再向上傳達。


ICU裡的過客

那麼,ICU裡面會有什麼樣的病人呢?可預期的,譬如需要接受常規的檢查或手術,但因風險較一般人高,會安排病人在加護病房預作準備,或術後觀察一段時間。那非預期的呢?便是人生遭逢的各種意外。大林慈濟院內的加護病房設計是半開放式的空間,有次會客時間家屬來探病,竟然在鄰床與國小同學不期而遇。

病人在ICU裡面的一天非常繁忙,因為治療計畫很多,每個時間點都有需要做的事情,只有晚上才可以獲得短暫的睡眠。大寶服務的醫院,家屬的會客時間一天兩次,每次半小時,可以進到病房和病人互動,醫護人員會說明病人的狀況;如果在大都市的醫院,會客時間可能只有中午時段,或者是晚上。通常家屬會客的時候,繁忙的治療計畫會暫停,讓家屬和病人好好互動,有趣的是,家屬進來第一句話常是:你有在幫他治療嗎?怎麼沒有在做什麼?

繁忙、充滿儀器也是ICU的樣貌;而病人看著平板追劇,也是ICU的一種日常樣態。如果病人狀況比較好,使用電子設備等可互動的物品,其實可以協助病人穩定,減少加護病房症候群。這裡有時也兼當托兒所,譬如小孩子跟著爸媽來看阿公、阿媽,人多沒辦法進去時,大寶會在外頭陪伴,甚至練就將手套吹成氣球的技能,讓小朋友開心;也曾收過小朋友寫的卡片,十分溫馨。大寶告訴我們,ICU不是永遠那麼緊繃與可怕,有時候只是一個過渡的地方。




ICU裡的課題

了解工作者的視角,那麼,以病人為主角的話呢?加護病房裡的小事,其實對病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事,是病人的尊嚴。蘭陵劇坊的鄧安寧導演曾因心肌梗塞住院,並將這段經歷轉換為表演,詮釋被約束又難以清楚表達的不舒服感,譬如日常排泄,儘管有工具、導管協助,然而不僅不舒服,還有心理門檻。

若是因意外進到加護病房,中等程度的課題,則是病人和家屬對治療的期待,希望治療有效、病人痊癒。而最大的難題呢?就是狀況更差的時候,產生全家人的爭執與抉擇。

尤其年紀大、慢性病末期、生活品質差、家屬辛苦疲憊等條件,便會面臨許多抉擇。家族的拉扯、倫理的拉扯、金錢的拉扯,譬如家屬A表達希望盡全力維持病人生命,家屬B認為病人長期生病辛苦。專科護理師時常卡在中間,協調醫生、病人、家屬之間的期待。不同的期待,其實都在問同樣的問題:到底怎樣,才是對病人最好?回到以病人為中心,這才是最難的難題。

當病人無法表達,這個問題該由誰回答?醫生、家屬、神明?或是,早一點的我們自己?


預立醫療照護諮商

台灣近年推動「預立醫療照護諮商」,在衛服部網站可以看到各種方案和價格。大寶在ICU看過來來去去的人、也經歷過家人的意外,比起單純的個案故事分享,更希望每個人都可以早一點做準備,面對生命必然遭遇的課題。

這未必是必須的花費,但若能對「病人自主權利法」和「預立醫療照護諮商」的議題、資訊有所認識與思考,或許,未來的自己與家人能夠少一些辛苦。大寶的家人曾因心臟疾病開過刀,也因此囑咐過,未來若再發生、狀況不好的時候,就不要急救;後來事情真的發生了,其他家人也因此放下心裡的石頭,做出決策。

比起台灣使用嚴肅的「預立醫療照護諮商」,日本的衛服部稱之為「人生會議」,為自己的人生開會討論。橫濱市還曾製作「もしも手帳」,也就是「萬一」的小手冊,可以隨著帶著,內容詢問:萬一生病了,你想要以機械維持?疼痛控制?由誰幫你做決定?希望最後的場所在家裡或哪裡……?


如果沒有預立醫療決定,還有「緩和醫療家庭諮詢會議」可以保障大家,醫師會視病人的狀況,和家屬不斷的做諮詢會議,共同溝通、評估與討論。

這些諮商和決策都可以「滾動式調整」,開會的目的不是誘導選擇,而是陪伴,知道自己不孤單、有很多選擇,並非無路可走,好有好的打算、壞有壞的準備。最後階段的急救選擇可以拆成很多片段,如同套餐組合,漢堡、薯條、可樂──可能要插管、壓胸、不要電擊、給藥?但還有更多層面是需要和家屬與病人好好溝通的,需要理解病人跟家屬真正想要表達的,或者是他們真正擔憂的,這是最大也最難的課題。


悲傷的意義與轉化

美國精神科醫師Elisabeth Kubler-Ross提出,人在面臨重大事件的時候,有悲傷五階段的反應,包含否認、憤怒、憂鬱、接受和討價還價,這五個階段沒有順序,接受也不一定是終點。與他一起研究的學者David Kessler,後來寫了一本書,再找到第六個階段,也建立了一個網站叫Grief.com與讀者談論悲傷。他在寫作的過程中遭逢自己的孩子離世,明明自己具備專業、應該知道悲傷就是如此運作呀,為什麼好像無法結束?後來才發現,更關鍵的是,這件事情會帶給我們什麼意義,轉化這分悲傷,讓我們可以再繼續走下去。

大寶也將ICU的工作經驗與心得,轉換成更多的分享和幫助,與病人和家屬多聊聊、或今天的分享讓更多人瞭解ICU,讓大家一起去思考和面對。事情沒有標準答案,答案需要大家一起思考和找尋,回到日常,過一個更清楚、更珍惜的生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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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主辦】重構大學路計畫、打貓街坊文化協會、仁偉書局、慢靈魂咖啡、七星藥局

【現場主持】黃顯淨

【行政聯繫】呂慈芸

【影像紀錄】邱星瑀

【文字紀錄】廖培伶

【場地器材】重構大學路計畫、打貓街坊文化協會

【海報設計】李依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