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軍轟炸後的家園

194511月,國民黨軍隊派遣劉新祿回台灣繼續與翻譯相關的工作。因軍隊嚴令到台灣的人員不得攜帶家眷,劉新祿只能獨自與軍隊返台當時台灣仍隱沉在美軍空襲的傷害中,劉新祿回民雄老家看到的是大半被夷平的房,自家宅院後方的鄰居家,直接被燃燒彈炸毀,炸彈風壓連帶軋平了家中的土磚房,震碎畫室玻璃。

在空襲中逝去的生命無數,據說轟炸時,民雄街上的電線桿掛滿了支離破碎的屍塊。倉皇中,台灣人迎向新的政權和新的一群人。這群人裡有國民黨的高官顯要,有來自海峽對岸的知識份子、生意人、學生、軍人等等,這當中劉新祿顯得有些奇特。他原本就是台灣人,出於自由意志到中國學畫,卻因戰火推擠,有了許多不得不的選擇,輾轉回到台灣後,身上背負著各式身分標籤。

     回台灣後,劉新祿在行政長官公署臺灣煙酒專賣局上班,住在台北市的官舍中。19463月劉新祿透過工作關係,直接向駐在上海的長官公署辦事處申請來臺的船位,終於將滯留在中國的妻兒接回台灣。



暖春與暗潮前

19465月,劉新祿申請調任到菸酒公賣局嘉義分局,和妻子余素娥、大兒子宏民、二兒子兆民,以及在中國出生的老四壽朋、老五迎歸,回到民雄家中。

自余素娥帶著兩個兒子到中國找劉新祿,已過了4年的時間,當初分別的大女兒、二女兒,轉眼已近成年。停學快一年的大兒子宏民、二兒子兆民,就近讀了民雄國民學校(今民雄國小)。劉兆民笑說當時也不知道要讀哪個年級,稀里糊塗就跳級讀到了小學四年級。

家裡的一切都漸漸上了軌道,同樣住在嘉義的陳澄波,也常常到劉新祿家串門子。劉迎歸回憶孩子常常跟著母親在廚房忙進忙出,準備飯菜招待爸爸的朋友們。

平淡溫暖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。1947227日,菸酒專賣局查緝員在臺北市太平町查緝私菸時誤殺市民,激起群憤。228日台北市罷課、罷工遊行,卻遭衛兵以機槍掃射。政府的暴力制壓,讓官民的衝突延燒至台灣各地。二二八事件爆發後,在菸酒公賣局上班的劉新祿,每天都過得十分緊繃。不同於劉新祿,陳澄波認為官方與民間仍有溝通的空間。

「阿祿,啥物時陣啊,你哪會閣咧睏?」劉新祿的子女們都還記得,最後一次看到陳澄波叔叔,就是在問他們爸爸怎麼還在睡覺。


▲劉新祿與陳澄波妻女於板橋林家花園合影,劉迎歸提供。


二二八槍響之後

1947311日,陳澄波與潘木枝、盧鈵欽、柯麟、邱鴛鴦、劉傳來等人,作為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的嘉義代表,希望與國民黨軍隊和平協商,減少嘉義傷亡。一行人卻遭軍隊拘禁刑求,冠上暴動主謀的罪名。1947325日上午,陳澄波等人被押上軍車,像犯人一樣手被反綁,遊街示眾。劉新祿跟著軍車不斷往前行,但什麼也做不了。最後在嘉義車站前,劉新祿看著嘉義市的代表一個個倒下,最後看著子彈貫穿陳澄波的胸膛。平日充滿熱情、生命力的人,就這樣倒在廣場上,軀體逐漸冰冷、僵硬。


劉新祿感覺自己的四肢也跟著變冷、僵硬,他怎麼也不可能搭火車回家,從嘉義市到民雄的省道上會經過國軍的彈藥庫,所以也無法走大路回家。劉新祿四神無主地繞著田間小路走,繞到天黑才回到家中。菸酒公賣局的工作,他做不了了。以前的畫作,包含以前和陳澄波一起寫生的作品,全堆到後院倉庫,一些可能被政府找碴的物件,被埋進了土裡。 



▲1935年陳澄波簡筆畫下的劉新祿,劉迎歸提供。


二二八事件爆發不久,國民黨的鎮壓部隊也來到民雄。離民雄車站不遠,又有寬敞庭園的劉新祿家,很快被強徵為士兵的駐屯地。此後,每天都有四、五十位軍人出入劉新祿的家宅,並睡在祭祀祖先的廳堂裡。劉迎歸說當時士兵們用廳堂前魚缸水漱口、刷牙,那畫面他至今仍歷歷在目。

國民黨的援軍不只駐紮在劉新祿家,民雄國小、大士爺廟、騎虎王廟、民雄庄役所等地方也都擠滿了士兵。這些士兵並非都窮凶惡極,有許多是被戰亂推擠來的少年。他們未成年便被迫背上槍枝,離開家鄉。事實上,軍隊駐紮民雄期間,居民不時會看到舉槍自盡的少年兵。或許是看到了混亂時局裡的許多不容易和身不由己,通北京話的劉新祿偶爾會和駐紮家中的軍人聊天。其中一位常與劉新祿聊天的年輕士官——胡長眉,甚至在劉家留下了一段愛情故事。

胡長眉愛上了劉新祿的姪女劉惜憐,兩人雖然語言不通,卻互通書信傳達情意。劉家大哥劉新懷得知後,勃然大怒,氣得要把女兒掃地出門。駐紮在民雄的軍隊離開後,劉惜憐便患上肺結核,被隔離在後院的小房裡。當時肺結核無藥可醫,幾乎沒有人敢去探望劉惜憐。但胡長眉在離開後卻仍經常帶藥探望劉惜憐,直到劉惜憐病逝。劉新懷最後也被胡長眉的深情打動,允許女兒的牌位刻上胡長眉的名字,表示兩人結為夫妻。



▲劉家祖厝,劉兆民提供。


壓抑歲月

    嘉義二二八事件過後,劉新祿辭去了菸酒公賣局的工作,在台灣生活的人,幾乎都捲入被軍權壓制的恐懼中。劉新祿於台南師範學校的同學黃仲圖,因為和劉新祿都搭同班火車上學,又是宿舍裡上下舖的室友,交情自然深厚。然而,黃仲圖也險些在二二八事件中喪命。


▲劉新祿 (左)與黃仲圖 (右)於台南師範學校合影,劉兆民提供。

    戰後初期,黃仲圖曾擔任高雄市長。高雄二二八事件爆發,黃仲圖與四位高雄市代表到高雄要塞司令部和中將司令彭孟缉交渉,當時有三位代表直接被開槍射殺。彭孟缉轉身跟黃仲圖警告說:「念在你當過我老師才放你一命。」

    黃仲圖和劉新祿一樣,對中國有所嚮往,從日本東洋大學畢業後,便到中國教書。中日戰爭爆發後,在杭州的劉新祿被派任為日軍翻譯官,在北京教書的黃仲圖則跟著中國軍隊撤退到四川,並擔任國民黨軍官的日語老師,也是那時候指導到彭孟緝。

    所有的一切想來都十分惶恐,過去的恐懼並沒有隨著時間過去。兩年多的時間裡,劉新祿幾乎都待在家中,沒有工作也不再畫圖。然而,家中經濟日益緊縮,劉新祿也不得不外出另尋頭路。



▲劉新祿與黃仲圖一家合影 ,劉迎歸提供。


    找工作時劉新祿曾申請擔任學校美術老師,諷刺地是,劉新祿主動追尋過的「中國」,最後卻判定他在中國的經歷為假。日本殖民時期,劉新祿於上海藝專填寫的籍貫為福建省,日本戰敗後,他的籍貫歸為台灣。由於畢業證書上的籍貫資料與現行籍貫資料不同,教育廳便判定劉新祿為資格不合的教師。

1949年劉新祿輾轉找到台南縣嘉義區署民政課的工作,1950年再轉任嘉義縣政府教育局擔任中等教育股長。劉新祿工作的通勤軌跡,也默默見證了嘉義縣行政中心的轉移。

1949年在台灣的行政區劃中,嘉義縣的區域仍屬於台南,只有嘉義市獨立為省轄市,當時嘉義區的行政中心便在民雄。劉新祿在民政課的上班地點便位在民雄鄉國民學校,現在的民雄國小內。1950年8月,國民政府又調整了行政區域的劃分,臺南縣的嘉義區、東石區以及嘉義市合併為嘉義縣,劉新祿的辦公地點也隨之遷到嘉義市。劉兆民回憶自己上嘉義高中時,劉新祿的上班地點也改到嘉義市,父子兩人早上便一起搭火車到嘉義市上班、上課,有次通勤劉兆民看到劉新祿隨身攜帶的鋼筆被偷走,難得見到父親茫然失措的樣子。



推展打貓藝文

戒嚴時期的日子儘管壓抑蒼白,劉新祿仍默默在民雄開了一扇讓居民接觸國外、藝術世界的窗。1953年劉新祿與老婆余素娥開設了民雄第一家書局,取名——民新書局,意味為民雄帶入新的文化。書局有一間半的店面寬,比人還高的書櫃直立在牆邊,存放字典、小說、漫畫等書籍,其中有日文書和美國雜誌,雜誌會報導對岸中國的消息。書局不時有審查員來訪,書上出現的敏感內容,例如:毛澤東的照片,都要剪掉或塗黑。

劉新祿上班期間,書局的主要經營者是余素娥。由於書局利潤不高,余素娥曾打算改開其他商鋪,但劉新祿十分堅持,認為民雄需要有自己的書局。同一時期,劉新祿大媳婦洪幸玉經營吉泰百貨行的收入明顯比書局高出許多。大媳婦說自己在對帳時總隱約感受到婆婆羨慕的眼光。


▲余素娥於民新書局的留影 ,劉兆民提供。

1964年嘉義縣長何茂取委派劉新祿擔任縣立新港中學的代理校長,自此劉新祿每天都從民雄乘坐公車到新港上班。期間劉新祿解聘多位不適任教師,重新聘入13位台籍教師。當時公教單位內仍以戰後遷台菁英為主,劉新祿的人事改革,自然受到許多外界壓力。然而,劉新祿仍堅持了近兩年的時間,完成其任務後,才結束他在嘉義縣教育界公職的生涯。


▲1964年劉新祿與李培菁合編美術教科書,劉兆民提供。


1966年,劉新祿退休後依然掛記著嘉義的藝術、文化教育,持續與妻子經營著民新書局。書局牆面和天花板上還吊著吉他和各種球類;店鋪中間擺放三張中島置物櫃,置物櫃上全是學生們常用到的作業簿和鉛筆。民新書局對當地小孩來說,是買書、買文具的地方,也是課後的遊戲場。


七星藥局的第二代藥師吳嘉文,童年常到民新書局玩耍,也因此認識劉新祿。劉新祿都會喚吳嘉文到身旁,拿空白紙讓他畫畫,一來一往,吳嘉文也漸漸養出了繪畫的心得。幾十年過去,劉新祿離開了,吳嘉文接手經營家裡的藥局,儘管藥局生意繁忙,但他仍繼續畫著,將他曾看過、經歷過的民雄街區記憶畫下來。劉新祿對地方教育事業的堅持,默默為民雄留下了許多珍貴的事物。


▲曾受劉新祿繪畫指點的吳嘉文藥師,多年後畫下的民新書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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